堕落天使
郑智化
你那张略带着一点点颓废的脸孔
轻薄的嘴唇含着一千个谎言
风一吹看见你瘦啊瘦长的鸟仔脚
高高的高跟鞋踩着颠簸的脚步
浓妆艳抹要去哪里,你那苍白的眼眸
不经意回头却茫然的竟是熟悉的霓虹灯
在呜咽的巷道寻也寻不回你初次的泪水
就把灵魂装入空虚的口袋走向另一个陌生
无可救药的歇斯底里和一派的天真
刻意的美丽包装着一个嫉妒的女人
是你攻陷别人还是别人攻陷你最后的防线
当你度过了一个狂欢的夜迎接寂寞的明天
——《堕落天使》
“堕落”,
因为天堂无聊,地狱苦痛,
所以沦落人间。
“天使”,
因为有一张干净的脸,
却常做肮脏的事。
第一次看到她,子夜时分,我在林森北路的路边滩吃担子面。
她从对街走过来,远远地就引起许多路人的侧目。
她!一身火红、直发及腰、紧身迷你裙,把原本纤细的腿衬托地笔直,像鸟仔脚(鸟仔脚为闽南语,形容女子脚细如鸟脚的意思)。
她左手提着一支断了鞋跟的高跟鞋,一跛一跛地走向离我前方不远处的修鞋铺……
可以清楚地看见,她紧绷的臀,被极力包裹着。像两团不安的肉体,随着腰的扭动,一左、一右地向人类原始的欲望挑衅!
一声长而嘹亮的口哨……
夹杂着男人轻蔑的笑声。
“干你娘的!无叭看过查某!”她操着中南部腔调的台语,理直气壮地,不像骂脏话;倒像喊口号。
说也奇怪,就这样静下来……
好半晌,除了汽车的引擎,什么都变小声了。
修鞋铺的老板是个外省籍的老芋仔,干干瘪瘪却一脸干练,面对泼辣的她,频频点头,没有回话……
倒是她话很多,唠唠叨叨地讲个没完,老板没理她,自顾自修起鞋来,也许,这样的女人他见多了。
我刚要站起来付钱,一闪神没留意,她已经坐在我隔壁的木头矮凳上,刚才激动的情绪还未平息,嘴里还不断喃喃自语,听不清楚在骂什么……很多人的眼光随之被她引来,我有点不自在,拿了老板找的钱,准备闪人!就在一瞬间,我一不小心瞄在她左肩胛的胸脯上,有一朵玫瑰刺青。
两年后的仲夏,朋友清河约我在他位在内湖的家,参观他刚从非洲拍回来的幻灯片。非洲的幻灯片,还不就是那么一回事,我没太大的兴趣;倒是对清河,心里有一些愧疚。
清河是我读书时就认识的朋友,人很老实,从事艺品店的工作,喜欢摄影、旅行。
和清河认识快七年,见面的次数,数都数得出来,而且几乎每次都是他主动约我。其实,倒不是我对朋友冷漠,而是真的不懂得如何主动去和朋友联络。
幸好清河没什么心眼,要不然谁受得了我的孤僻。
清河晒黑了,这是半年多没见面,他给我的第一印象。一见面他就伸出左手臂向我炫耀!我一看,是个像齿痕的疤,他说是这次非洲之旅的战利品。
“战利品?”我听不懂。
“狮子咬的!”清河骄傲地说。
真的、假的?把我唬得一楞一楞地……
幻灯片没有想象中无聊,这次清河不只是拍风景,很多土著的生活习惯他都深入研究,而且拍了回来。最令我大开眼界的是,土著的日用品,都是手工的,简直可以用艺术品来形容。
“我只是拿了一些死的东西回来,很多人到非洲拿走的是象牙、犀牛角或狮子、老虎的标本……”清河感慨地说。
许久不见,突然发现可以和清河聊的话题多了,说是聊,还不如说我在听,认真地听,因为没去过非洲……
傍晚,我和清河都饿了。
“吃牛肉面!”我提议。
“你说老张那家啊?搬了,现在顶给一家鸡肉饭。才出国三个月……不过,那家鸡肉饭很好吃!”
是新招牌,鲜红的几个大字“嘉义鸡肉饭”,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着亮。
店老板很年轻,戴着一副细金丝边的眼镜,没注意到我们,低着头苦读武侠小说;另外一个女的坐在柜台旁的椅子,正在给孩子喂奶,小孩约三四个月大,我猜他们是一对夫妻。
店是静的,没有其他店迎客的热情……是我们来早了。
“老板!”清河先开口,声音很小;却像一把划破死寂的利刃。
“欢迎光临!”女的抬头,直觉地应了这一句!
好年轻的妈妈,一张还带着稚气的脸,唇很薄,秀气得很,怀里使劲吸食奶瓶的孩子,会让人以为是她的弟弟或妹妹。
“两位吃什么?”很重的口音,台湾国语。
我们点了四碗鸡肉饭,一盘油豆腐,一盘油豆腐,一盘笋丝,一盘白菜,一人一碗苦瓜排骨汤。
女的喂完奶,为我们端菜过来,我猛一回头,看见一双我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的鸟仔脚……
是她!?我怀疑……
现在的她说话轻声细语,而且是烫过的短发,不会错的!虽然她穿的是短裤,但是那一双脚!像是一种注册商标烙印在我心里。
我想去看她胸前的玫瑰刺青,又觉得那是不道德的……我一边死盯着人家;一边谴责自己不该有这种“乡下人看热闹”的好奇心。
“干什么?你在看什么?”清河发现我的不对劲。
“没事!”我答,赶紧扒了口饭……
又过了一个月,还是很热的夏天。
对这个女的好奇心没有降低,找了一个借口,到清河那里。清河说我学会人情世故了,会打电话给他;其实我是想去看那个女的!
拐弯抹角地谈了一堆风牛马不相及的事,慢慢地把话题引如正题,清河禁不起我套话,把他知道的全告诉了我……
“她叫阿玫!不简单……”
“才十九岁,很能干唷!整个店都是她在张罗。”
“她那个先生,就是那个戴眼镜的,身体不好,也不知道什么病,常常要吃药、看医生。”
“不只这些,那个男的是个孤儿;阿玫家是嘉义的望族,看不起那个男的,阿玫不顾父母反对,十六七岁就一个人到台北工作,每个月寄钱给那个男的看病、过日子!”
“她到台北做什么?”我突然打断清河的话。
“不知道……”清河楞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那么多?”我问。
“怎么不知道,前几天,阿玫的妈妈从嘉义北上,到店里大吵大闹地,要阿玫和那个男的离婚!这件事就这样传开了……”
接下来的话,我再也没听进去。
那晚,我们又去吃鸡肉饭。
在阿玫低着头帮我结帐时,我瞄到胸前的那朵玫瑰刺青……
我爱上阿玫了!不是那种爱!
我不想拥有她;但是想看她。可能是因为她的故事,可能是因为她代表一种为爱牺牲自己的女性典范,可能是因为她和时下的女人都不一样……太多的可能了,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,我想看她!
和阿玫渐渐熟了!这种熟,不是去了解对方的身世、个性、习惯的熟,而是接触了彼此戒心的武装后的自在。
我很少和阿玫谈天,只是看!看她招呼客人的样子!看她给孩子喂奶!看她和那个一言不发的男人之间的微妙关系;看她单薄的身影,在每张桌子、椅子间穿梭的模样……
她,很美的,不需要化妆品修饰的那种美、很人性的、很自然的。
有一次她店里人少,她在给孩子喂食麦粉,突然对我说:“我儿子满六个月了!”
好快……
店的生意越来越好,那个男的身体却越来越差。阿玫怕忙不过来,请了两个小妹。那时我的第一张专辑“老幺的故事”刚出版,和清河去店里,小妹都会戏谑:“矿工的儿子来了!”
阿玫的小孩开始长牙了,而且越来越漂亮。阿玫逢熟人就炫耀,我开玩笑说要收他当干儿子,阿玫一口答应。
“要见面礼哦!”阿玫说。
“没问题!”我说,刚好下个月要到日本,我想礼物回国再送。
我真的买了一个SNOOPY给我干儿子做见面礼,是安全玩具,没长毛,怕她儿子长牙齿乱咬!
晚上六点多出关,一回到家,就拨电话给清河,准备第二天给阿玫一个惊喜……
“……”电话那端的清河是沉默的,沉默得有点可怕。
“怎么回事?”我惊觉到发生事情了!
“你来……”清河无奈地回答。
阿玫的店招牌刚被拆下来,像个硕大的尸体被停放在卡车上,另外一辆卡车载来很多电动玩具的外壳木箱和晶体片,以后这里将是一家电动游乐场。
“你去日本没几天,阿玫以前的一个客人来找她,要逼她还以前骗他的钱……”清河冷冷地说。
“哎,她先生本来身体就不好,知道阿玫以前接济他,甚至开这家店的钱,都是靠做那个来的,当然受不了……”
“很奇怪,阿玫很冷静,遭受这种打击!一句话不讲,也不哭,强得很……”清河继续说……
我没有心情听下去,我不关心事情后来怎么样,结局怎么样都是一样的!我一个人在黑暗中走着,像失去了什么……
是夜,脑海里浮现第一次在林森北路,看见的那个有一双鸟仔脚的女人。
是店的风水不好吧!我找了一个牵强的借口。
这时,风凉了;我眼眶里,有泪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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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落叶知秋⊙吕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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